还愿
本文摘要:我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回王家厂了。 这三年里,我常常会做梦,梦到桥头那家茶馆,梦到那个疯女人,哦,她叫秀秀,秀秀红

我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回王家厂了。

这三年里,我常常会做梦,梦到桥头那家茶馆,梦到那个疯女人,哦,她叫秀秀,秀秀红衣红裙,用没有眼白的瞳孔盯着我看,空中是她清脆悦耳的声音:“书呆子,书呆子……”

有时候,我甚至想,如果让我再次见到她,我会不会不再害怕,而是像老朋友一样和她聊天,问她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。

唉,我可能真的像秀秀笑话我的一样,一个无药可救的书呆子。人鬼殊途,见上一面又谈何容易。

今年入冬格外迟,都快到年底了,天气才渐渐转凉。

前天,黄昏,我坐在阳台上看书。

遥远的天际线突然探出一缕霞光,将半边天染成醉人的绯红色。霞光透过窗玻璃,又浸满整个阳台,连人带书,我都笼罩在红霞之中。

我放下手中的书,眯着眼,望着眼前红色的世界发愣,依稀之间,秀秀也站在这光与影的世界里。

“叮铃铃……”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短暂的宁静。

电话是堂兄打来的。电话里,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高阳,吴长发死了!”

我没回过神来,随口问道:“哪个吴长发?”

堂兄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他,也许他觉得我进了城,又三年不回老家,把老家的人都给忘了,所以他回答时,语气不免多了几分嘲讽:“高阳,你真是贵人多忘事,除了桥头扎纸人的那个吴长发,你说还能是谁?”

我突然想起堂兄所说的那个人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在电话里大叫道:“那个老头,他,他怎么才死?”

话音刚落,我才意识到我刚刚说的话,是对死者的大不敬。幸好堂兄不以为然,感叹道:“是啊,听说他都活了109岁,还真是个奇迹。”

电话两端同时一段沉默,堂兄接着说:“高阳,再等三天,吴老爷子就要出殡了,十里八乡的老乡都会来送他最后一程,你都有三年没回老家了,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回来一趟?毕竟老爷子当年对你也算有恩呀。”

堂兄的话,勾起了我一段久远的记忆,一时之间有些恍惚,堂兄以为我没听清,在电话那头又喊了两声:“高阳,高阳……”

我紧握了一把话筒,下定了决心,对着电话大声说:“哥,我回来,明天就回。”

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,想关也关不上。接完堂兄的电话,我重新坐回到阳台的椅子上,思绪却回到了三十年前。

三十年前,我七岁。

俗话说,七岁八岁狗也嫌。我那时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回到家,整个院子被我弄得鸡飞狗跳,邻居们看了,没有不摇头叹气的。

偏偏还贪吃,只要口袋里凑足两毛钱,转身就跑去桥东头买烧饼。

桥东头有两户人家最出名,一户卖烧饼,一户扎纸人。

卖烧饼的是个哑巴,随镇上的大姓,姓郭,三十多岁的人,就因为残疾,一直没有讨上老婆。他性子急,一激动嘴里咿咿呀呀地乱吼乱叫,镇上的二流子喜欢捉弄他,买了烧饼故意不给钱,还张着耳朵问:“哑巴哑巴,你说什么,我怎么听不见?”

哑巴抄起烧火棍,作势要打人,二流子一阵轰笑,这才把钱掏出来给他。

哑巴烧饼是镇上一绝,一锅八个。出锅的那一瞬间,香气四溢,热腾腾地拿在手中颠来倒去,好不容易咬上一口,浓浓的红糖汁顺着嘴角流下,舌头一舔,唇齿留香,不由得连连赞叹:“好吃,好吃。”

此时的哑巴,站在烟熏火燎的大锅前,用胸前的大褂衣襟不停地擦拭着双手,脸上流露出自豪的微笑。

另一户人家,扎纸人吴长发,却显得神秘莫测。

他不是本镇人,有人说他来自山西,也有人说他从四川逃难来到这里。也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究竟有多老,我见过他两三次,他佝偻着腰,带着一顶黑绒帽,满脸皱纹,看人的时候面色阴沉,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一丝亮光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
扎纸人这行人称捞阴门,意思是赚死人钱,里面忌讳五花八门,吴长发也不例外,他是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扎纸匠,人称“三不先生”。

三不是指不给三种死人扎纸。

一种是泼妇,吴长发说,女人生前泼,死后多纠缠,这种人死前一定要躲,死后一定要避。

第二种是孕妇,孕妇一尸两命,煞气重,这种尸体,别说扎纸匠了,就算是其他捞阴门的行当也不敢多接触。

第三种就是同道人了,那些人和他一样,也是赚死人钱,死了怕会有报应。

吴长发自立规矩,就算是出钱再多,他也从不出手。

他经常长吁短叹,说自己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,但凡捞阴门之人,久之必遭阴损,他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:“我这一辈子,恐怕不会善终。”

有一次,他说这话时,正因为伤风感冒找我父亲看病,我在院子的一棵槐树下看蚂蚁打仗,听得清清楚楚。

堂兄说的吴长发对我有恩,就发生在我七岁那年。

那是在夏天,我凑够了两角钱,又想着去桥东头买烧饼吃。

谁知哑巴那天不在家,大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

我正失望间,一转头却瞅见吴长发家的门虚掩着没上锁。

对于他扎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,我一直很好奇,只是一想到他那张阴阴沉沉的脸,我又有些害怕。

好奇最终战胜了恐惧,我蹑手蹑脚地推开他家的门。

这是扎纸的世界——红男绿女,纸马纸轿。桌上还乱七八糟地摆着一些没扎完的彩纸,篾片和浆糊。

吴长发的屋不大,我很快绕了一圈,屋里没人。

我拿起桌上的彩纸,开始学着扎小人。

才玩了小半个时辰,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
进来的不是吴长发,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。

女人瓜子脸,眉角向上斜挑,虽然漂亮,看上去却有点凶。大热天里穿件长袖,脖子上还围着一条丝巾。

真是一个怪女人,我没有多看她,继续扎纸人。

怪女人围着屋子转了一圈,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。

又过了一会,我终于扎好了一个小人,高兴地大喊一声:“哈哈,扎好喽!”

一抬头,一个人,正直直地站在我面前。

还是那个怪女人,我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
她见我盯着她看,缩了一下脖子,小声问道:“三不先生在家吗?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怪女人有些失望,指着墙角的一个纸娃娃说:“我之前订的,跟你爷爷说好了今天来取。”
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,有些奇怪,这墙角什么时候摆的这个纸娃娃,我怎么先前没看到?而且,这娃娃只扎了一半,脑袋上还没糊纸,直挺挺的,看着让人别扭。

我怕她告诉吴长发,说我在他家玩耍,就对她笑了笑,说:“这纸人还没做好,要不等爷爷回来吧?”

那女人摇了摇头,细声细气的说等不及了,马上要用。

突然,她从口袋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对我说:“你会不会扎?会的话帮我扎一个纸人头糊上,这钱就归你了。”

十块钱,这简直是一笔大财富,用它来买烧饼,多到超出我当时的计算能力。

我把钱飞快地收进口袋,开始扎纸人的头。

有了先前的经验,扎纸进行得很顺利,不一会我就帮她把那个娃娃的头糊上了。

等我做好纸人娃娃,那女人一把抱住它,急急忙忙地夺门而出。

我望着她离开的背影,心里想,她一个女人,用纸娃娃干嘛,这可都是烧给死人用的,难道家里死人了?

唉,管她呢,口袋里凭空多了十块钱,除了买烧饼,我该买点什么玩具呢?

我正准备要走,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
糟糕,吴长发回来了!我还来不及躲起来,门一开,一个佝偻的人影出现在门口。

“你个瓜娃子,怎么跑这里耍来了?” 他脸色难看得很。

“我,我……” 我一边往后退,一边想借口。

突然,吴长发脸色大变,厉声问道:“瓜娃子,墙角的东西,你能看到?”

“不就是个没头的纸娃娃吗?”我小声嘟囔道。

“我还帮你扎了一个头呢。” 我继续辩解,还有些小得意。

“那东西呢?怎么不见了?” 吴长发吼着问我,也许是太用力,他开始猛烈地咳嗽。

“有个女人说,是她订好的,今天取走了。”我老老实实地回他,只是没有说十块钱的事。

“糟了,糟了,瓜娃子,你闯大祸了!” 吴长发甩手扇了我一巴掌,我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。

吴长发也不管我,拖着我的手往卫生院方向走,我心想糟了,他肯定是找我父亲告状,看来一顿暴揍是在所难免了。

途中我几次想挣脱逃跑,可是他的手就像铁箍一样,牢牢地锁住我,挣了几下没挣开,我被他像拖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进到了卫生院的院子。

吴长发看到我父亲后,终于松开了手,他把我扔在一边,径自走进我父亲的办公室,关上房门,两个人在里面交谈起来。

我站在门口偷听,只听见里面我父亲忽然很大声地说:“吴先生,您老行行好,千万要救救我儿子。”

门开了,吴长发走了出来,我父亲跟在身后,浑身颤抖,脸色惨白,似乎有天大的祸事即将来临。

我也有些害怕了,上前牵住父亲的叫了一声:“爸”。

父亲一把抱住我,用大手拍拍我的背,像是在安慰我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道:“别怕,别怕,有吴先生呢。”

吴长发一声不吭,领着我们父子俩穿街走巷,走了好一阵子,来到镇上瞎婆婆家。

瞎婆婆也是镇上的名人,镇里人有些什么疑难杂症不上卫生院,会直接来找她。我五岁时得了一种怪病,腰间长出一大块红斑,像一条蛇一样盘着,吃药打针都治不好,父亲带我来找了她。说也神奇,瞎婆婆只用她的指甲尖在我腰上掐了几下,又给我喝了一杯又苦又涩的药,回到家第三天,红斑就完全消了。

只是那瞎婆婆,眼窝子里全是眼白,长得太吓人了。

来到门口,吴长发让我和父亲在外面等着,喊了一声,“幺姑在家吗?” 迈步走了进去。

里面,吴长发说:“他幺姑,孩子不懂事闯了祸,那女人拿走冥婴,今晚估计要生养,一旦生养,这孩子的命就替过去了,还希望您帮帮忙……”

瞎婆婆的声音很小,我听不真切,可是,从吴长发的话音里我听出来了,难道白天见到的那个怪女人要害我?还有,什么冥婴不冥婴的,我也搞不懂。

父亲一言不发,失魂落魄地看着我。

过了几分钟,吴长发从屋里出来,拉着我进了屋,回头头又对我父亲说:“高医生,你回去吧,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。”

我父亲嗯了一声,满腹心事地往回走,边走还边叮嘱我:“高阳,千万要听吴先生的话。”

屋里黑灯瞎火,瞎婆婆坐在木板床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

吴长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斗笠,给我戴头上,又赶忙在我身上糊了一层又一层花花绿绿的纸,把我弄得跟纸人一样

等他弄完,瞎婆婆这才开口了,对我说:“孩子,你莫怕,有我在这里,她想夺你命,首先得过我这关,你就坐在这里别动,一会儿发生什么,看到什么都不吭声,看你瞎婆婆怎么治她?”

我皱眉,没吭声,心想,这一老头跟一瞎婆婆在搞什么名堂呢?可吴长发朝我一瞪眼,我赶紧嗯了一声。

之后瞎婆婆又对吴长发说:“老哥哥,你回吧,这孩子在我这儿,你就把心揣肚子里放好,那女人取走冥婴,要生下来也得找我这稳婆,有我把关,你还不放心吗?”

吴长发听了瞎婆婆的话,赶忙道谢,临走之前,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阴沉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丝微笑,看上去比哭还难看。

“瓜娃子,听话!” 吴长发临走时又叮嘱了一句。

我点了点头,知道今天这事邪乎,马虎不得。

等吴长发走了后,我坐在墙角边,瞎婆婆坐在床头上,我对她很好奇,忍不住盯着她眼窝子看。

在昏暗的油灯下,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什么,有那么一瞬间,我感觉她白眼窝子里好像有那种能看到人的眼神。

这个时候瞎婆婆忽然动了一下皱巴巴的嘴唇:“莫出声,她来了。”

她这话音刚落,一阵穿堂风拂过,门开了。

那个漂亮的年轻女人,正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门口。

这女人一出现,我就有点懵,晌午那会还细腰腿长的的她,这才多会儿,就挺着个大肚子,很明显,她不是正常人。

或者说,不是人。

而她好像看不到坐在墙角的我,只对床头上的瞎婆婆说:“婆婆,我马上要生了,打听到您是这一带有名的稳婆,求求您帮我接一下生吧。” 说着她掏出来一沓钱,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。

瞎婆婆泛白的眼珠子动了几下,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说:“你算找对了人,经我老婆子出生的,不说一千,少说也有了八百了,来来来,床上坐。”

那女人当即就走过去坐在了床头上。

瞎婆婆又说:“姑娘,你躺下,我先给你看看。”

那女人就躺在了床上。

瞎婆婆也不避讳我,竟当着我面把女人的裤子给脱了。

婆婆眼瞎,自然是用摸的,摸了一会,她忽然歪着脑袋轻咦一声,问女人:“我说姑娘,你这还是黄花闺女呢,咋就怀上孩子了?”

女人一听,似乎有些紧张,但也没回答,只是一再央求着瞎婆婆快点接生,还说她感觉孩子要出来了。

瞎婆婆干笑着应了声,说道:“莫急莫急,让瞎婆子先弄点热水。” 然后摸摸索索从床上下来。

下来时,瞎婆婆朝我的方向瞅了我一眼,那白眼珠里竟透着一丝嘲讽的神情,这让我再次怀疑她是真瞎还是假瞎。

瞎婆婆很快就摸索着进了里屋,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,里屋传出来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
我又盯着炕上女人看,此时女人面色苍白,鬓角噙汗,嘴里发出来一阵阵呻吟的声音,好像很疼。

不一会儿,瞎婆婆摸索着从里屋里出来,她手里端着盆热水,但我看到她嘴角挂着很怪的笑。

她路过我身边时,我忽然感觉脑袋上一疼,她竟然揪了一绺我的头发,这才上床开始接生。

接生的那一套跟电视里演的差不多,女人一阵阵的嚎,瞎婆婆就催着说用点劲,用点劲!

到感觉快要生出来的时候,瞎婆婆忽然猛地一掏。

甩手就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地上摔,嘴里还骂了一句“孽障!”

然后,扭头又朝那东西身上吐了口唾沫!

我看到,那是个婴孩,黑乌乌的,在地上一跳一跳。

瞎婆婆又从床上跳下来,摁住那婴孩,双指一掐,一只手“呼腾”一声冒出火光,一下点燃了那婴儿身子。

那婴儿吱吱惨叫几声,直接变成了一堆灰烬。

这一切太突然了!

床上女人这才反应过来,脸色大变,房间里的空气也瞬间冷了好几度。

她面色狰狞异常,对着婆婆吼道:“你这瞎婆子,竟然害死我的孩子,我要杀了你!”

话音未落,朝着瞎婆婆扑了上去。

瞎婆婆却冷笑一声,不慌不忙,从怀里掏出来一面铜锣,“当当当”只敲了三声。

女人也不知咋回事,身躯一颤,尖叫一声,化作一道黑光骤然朝着屋外窜去。

等女人跑了,瞎婆婆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对我说:“孩子,那女人肚子里的玩意被我烧了,这回你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,快些回去找你爸,让他带你去吴老头那里。”

“千万记住了,你身上这行头暂时别乱脱,我琢磨,那女人因为这事除了记恨我之外,还记恨你,可能还会去找你,你要脱了,女人缠上你,我就没法子了。”

我其实早就想跑了,刚才这一幕,差点把我吓个半死啊。

我是明白了,那女人不是人,真的是个鬼啊,等瞎婆婆说完,我赶紧就一溜烟跑了。

一口气跑回家,父亲正在门口走过来走过去,不停地搓手。见我回来,赶紧抓住我,问:“高阳,怎么样,瞎婆婆怎么说?”

我吓得傻了,光顾着哭也不说话。

父亲又领着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吴长发家。

他料到我们今晚会来,门虚掩着,屋里还点着油灯,一进门他就问我:“瓜娃子,那女人生了没?”

我整个人都还打哆嗦,牙齿也打颤,冲进屋里找到水缸,喝了半瓢水,这才把刚才发生的事向吴长发和我父亲述说了一遍。

吴长发听了,阴沉的脸色色缓和了许多,对我父亲说:“真是亏了他幺姑,瓜娃子的,这次你的小命保住了,以后有机会得好好谢谢婆婆,既然她嘱咐你身上这行头不能脱,那就穿着,过了今晚估计就没事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,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。

父亲嗫嚅着对吴长发说:“吴先生,今晚可不可以就让高阳睡在您老这里,我怕,怕……”。

“你是怕那女人找上门来是吗?” 吴长发一口说中了我父亲的担忧。

“也罢,救人救到底,瓜娃子今天就睡在老子这里,老子倒要看看,那女人到底是哪路货色。〞

我父亲大喜,深深地躹了一躬。

我父亲走后,吴长发吩咐我赶紧上床睡觉,我也不敢不听,生怕再生事端,赶紧爬上床。

只是我现在身上穿着蓑衣,糊了纸,脑袋上还扣着顶斗笠,躺在床上浑身不舒服,不过想想也就这样了吧,不脱就不脱,免得女鬼来找我。

我这一躺下,也是奇怪,脑袋忽然一沉,竟然就睡着了,好像是一头栽进梦里似的。

半夜里,我迷迷糊糊的,感觉浑身不对劲,那斗笠硌的我后脑勺钻心地疼,我刚准备换个姿势,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发现有个什么东西站在门口。

我一扭头,吓得一哆嗦,顿时坐了起来。

那女人真的来找我了!

她就站在门口,眼睛左看右看,估计是在找我。

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,可她找了我一会儿,一双上挑的眼睛都快贴在我脸上了,愣是没看到我。

虽然她没看到我,但她也不走,还坐在了床头上,想必是在这儿守株待兔。

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赶紧拿手在床板上使劲拍,吴长发在外间估计是听到声音了,光着脚冲了进来。

可吴长发一进来,那女人竟一眨眼又不见了。

我赶紧给吴长发说,刚才那女人找我来了,他听后,气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,冲到院子里对着夜空喊:“我知道你还没走,但我告诉你,我先前不帮你扎纸人,是因为你心术不正,我有我的规矩和底线,现在你缠上这瓜娃子,千万莫让老子抓住,抓住了,老子让你魂飞魄散!”

喊完之后,吴长发又跑出去抱回来两个纸人,一边一个摆在床头,然后让我继续睡,还说他就在旁边守着。

有吴长发在,我自然放心,爬上床准备继续睡觉,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,而且我脑袋钻心地疼,那感觉,就跟有一根针扎着我脑瓜上,到最后,我感觉脑袋昏昏沉沉,身上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
吴长发在一旁抽旱烟,见我不闭眼,只是倚靠着墙一动不动,就问我:“瓜娃子,你这是咋了,还不睡觉,是不是还害怕?”

我想说话,可连张嘴都困难。

吴长发盯着我看了片刻,似乎看出一些端倪,浑浊的瞳孔骤然一缩,伸手在我脑门上一摸,顿时就皱了眉。

“瓜娃子,你跟我说说,瞎婆婆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?”

吴长发这么一说,我想起来,给女人接生之前,瞎婆婆是揪了我一绺头发。

我努力张开嘴,竭力说了出来。

吴长发一听,一拳打在了床板上,骂道:“格老子的,她这么做,怎么对得起我!”然后又对我说:“瓜娃子,你就待在床上,哪里都别去,我这去找那瞎老娘们算账!”

说完,竟然浑身杀气的朝着外面走去。

我不知道发生了啥事,坐在床上满心疑惑,难道说,瞎婆婆那会揪了我头发,不是救我,是在害我吗?可无冤无仇的,她为什么害我?

我心里愈发惊慌,坐在那里睡也睡不着,动又没有力气,有一种马上要死了的感觉。

屋漏偏逢连夜雨,就在吴长发走了不多会儿后, 房间里忽然变得阴冷起来。

果然,那怪女人一直没走,她又回来了!

这次她出现后,直接就盯着床头的一个纸人,目光阴冷,没有半点犹豫,朝着一个纸人就扑过去。

她这一扑,那纸人“呼腾”一声就烧起来,女人愣了一下,连忙后退,紧接着,她哼了一声,走到另外一个纸人面前,十指如尖刺,直接插到纸人身上,那个纸人也“呼腾”一下烧了起来。

怪女人冷笑一声:“雕虫小技,想蒙混过去,哪里那么容易。”

她这话刚说完,头扭过来,一双像毒蛇一样的眼睛就定在我身上。

我猛不丁地打了个寒颤……

“兔崽子,原来你躲在这里,别以为有老东西罩着你,我就不敢动你。” 那女人似乎看见了我,咬牙切齿地冲着我说道。

我避无所避,想喊又喊不出声。汗水涔涔而下,湿透了整个纸衣。
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。

先前燃烧的两个纸人化做两团火球,在屋中滴溜溜一转,宛如两颗流星,一上一下包抄过来,围绕着那女人猛烈地燃烧。

“啊,不……” 女人在火中仰天发出凄厉地叫声。一团黑气凭空而下,又反过来包裹着火球,火球一颤,火焰顿时暗了几分。

女人面色一喜,在火中指着我恶狠狠道:“杀我孩儿,坏我道行,等我出来,一定要让你挫骨扬灰。”

我哪里见过这样诡异的场面,瞪大眼靠墙看着,三魂中吓走了两魂。

更诡异的事还在后面。

正当女人身上黑烟越来越浓,眼看就要完全压制住火球之际,墙角边一台纸花轿忽然光华大盛,花轿前后的四名纸人轿夫宛如有了灵性,脚踩虚空,慢慢地将轿子抬到半空中。

一时之间,空中隐约传来钹儿镲儿的声音,四名纸轿夫恭恭敬敬地站在轿旁,似乎有什么大人物要从轿子里出来。

我哪里见过如此荒诞的事情,张大嘴,看得目眩神迷,连眼前的危险都忘了。

黑烟笼罩的女人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危机,竭力嘶吼,黑烟滚滚而出,两团火光完全煙灭在黑烟之中,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。

突然,轿帘一掀,一个不足七寸的小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。

那小人佝偻着腰,一脸皱纹,面色阴沉。我差点叫出声来,那不就是吴长发的缩小版吗?

小人一现身,目光死死地盯住女人。女人厉声尖叫,像蛇一样扭曲着身子,想要躲进黑烟之中。

小人忽然冷哼一声,声音不大,听到耳中却如遭雷击,两道金光从小人鼻孔中一闪而出,再一闪,就到了黑烟里。

那女人,全身被两道金光缚住,慢慢地从黑烟中拖了出来。她不停地喊着”饶命”,小人哪里肯听,扑上去从头开始啃食起来。

说也奇怪,自那小人一出来,我的头疼奇迹般地好了,浑身也恢复了力气。只是我不敢动,怕还有什么变故。

半个时辰后,小人啃食完怪女人,舔舔嘴,一双眼睛骨碌一转,定定地盯着我。

四周的轿夫嘴里也发出豁豁的声音。

我再傻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,从床上一跃而起,连鞋也顾不上穿,赤着脚往卫生院跑。

看到父亲,我一下瘫在他身上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我这一觉,整整睡了两天两夜。醒来后,父亲告诉我,我一直在做恶梦,拼命地喊叫,全家人都担心死了。

我昏睡的两天里,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,那个瞎婆婆,忽然间失踪了。派出所的人去调查,整个房子门窗完好,房里也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,连灶台上的一壶水还在沸腾。

我隐约觉得,瞎婆婆的失踪与吴长发有关,可是我忍着没有说。

父亲买好了礼品,要带我去吴长发家谢他,我一想到那晚诡异的场景,说什么也不去。

(下)

吴长发的葬礼,镇上办得异常隆重。等我赶到王家厂镇,几乎全镇的人都在吴家吃白事饭。

堂兄在吴家帮忙,看到我来了,招呼了我几句,又赶紧去忙了。

吴家的白事饭,大鱼大肉地很丰盛。我因为到得晚,酒桌上已经没有了席位。

因为怕下雨,吴家特意搭了雨棚,酒桌都安排在棚里。天色昏昏沉沉,几盏灯也明灭不定,我觉得有些闷,也就没有吃饭,走出了吴家的院子。

过了桥,又到了熟悉的那家茶馆。

秀秀吊死的那家茶馆。

茶馆的门开着,我慢慢踱步进到茶里。喝茶的人有一桌,桌上有一个抽旱烟的老人,正在讲吴长发生前的事,另外四个人听得入迷,不时地插话,还发出惊叹声,我环视四周,角落里还有一人,背对着人,看不清脸,他不停地喝酒,似乎有什么心事。我左右无事,索性也找一张桌子坐下,点了杯太青云雾茶,听那老人讲吴长发的故事。

那天,吴长发正在家里扎纸人。

忽然进来一个男人,人长得高,满脸黝黑,又瘦得吓人,看上去像根竹竿。他不善言谈,一进屋就说:“吴先生,请帮我做一个还愿身。”

“还愿身”,相当于道教中的替身。

民间流传,有些人天生八字弱,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,若要化解劫难,就需要做一个纸扎的假人,作为当事人的还愿身。当事人就可以得以留在阳间,等阳寿尽了,再去替代“还愿身”。

那时候,人一旦有疑难病症,或者突如其来的灾祸,首先想到的是得罪了哪路鬼神,所以做“还愿身”的人也很多。

吴长发不以为奇,连头也没抬一下,问道:“你要做多大尺寸?用纸还是用布?”

那男人支支吾吾,顿了半晌才说:“与我等身大小。”

吴长发抬起头,一双浑浊的眼睛露出一丝精光,狐疑地打量来人。

在扎纸人这一行业,有一种秘而不宣的行规,做的纸人或者布偶,尺寸不可以超过三尺三。

三尺三,就意味着与当事人一模一样,这样的”还愿身”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接魂还愿。

这是最神秘也最残忍的一种还愿方式。

“接魂还愿”,意味着将”还愿身”留在阳间,而当事人却真正死去。那具”还愿身”里,保留着当事人所有生前的记忆,替当事人做着他在阳间未做完的事,等当事人投胎转世,找到”还愿身”,再续上前世的记忆。

需要做这种法事的人,一定是被某种厉害之极邪物缠上,必事无疑,走投无路才会这样做。

吴长发这一辈子,总共做过两具这种”还愿身”,那都是在他学艺初成,心高气傲之时,但那两次之后,他都大病一场,隐隐之中好像被什么东西警告过一样。

这是一种阴暗的法术,也可以说是邪术。

当事人投胎之后,投在哪家哪户?就算找到投胎人家,谁又会让婴儿与”还愿身”接魂?

前两次之所以成功,都是吴长发事先找到卖家,买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又大费周章地续上当事人留在”还愿身”上的记忆,这才勉强成功。

一想到此中厉害环节,吴长发盯着来人,冷冷地回他:”接魂做不了。”

来人一听到吴长发说出”接魂”二字,浑身一激灵,六尺汉子推金山倒玉柱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叩头道:”高人救我,高人救我。”

吴长发扶起男子,问明缘由。

男子说,他叫郭方,住在离镇子三十里地的柳津村,因为家境贫寒,又有一个六十多岁瞎眼的老娘需要照顾,一直没有哪家姑娘看上他,如今三十八了,还是单身,他生性孝顺,怕老娘受苦,也从未想过入赘做上门女婿。

可是,十几天前,他突然生了一场怪病。

人吃五谷杂粮,难免会生病,可郭方这病生得蹊跷,肚子饱,什么都不想吃。

起初他不以为然,还跟人开玩笑说,要是一直不饿,那该得省多少粮食!

过了两天,他还是不饿。他有些慌了,跑到镇卫生院找坐诊的杨老看病。杨老问了诊,号了脉,给他开了几副消食清肠的中药,他抓回去吃了七天,还是没感到饿意,人却又一天天消瘦下去。

他觉得自己得了邪病,又请了村上的神婆给他治。

神婆来后,先问清了郭方的生辰八字,将它写在一张黄裱纸上,又用针将纸钉在纸扎的”还愿身”上,放在火盆里烧。

说也奇怪,无论多大火,那纸人就是烧不坏。

神婆对郭方说:”你碰到厉害的邪物了。”

郭方又给神婆塞了一点钱,请求神婆治治。

神婆也就五十多一点,穿得花花绿绿,她接过郭方的钱,叹了口气说:”那老婆子过去给你看看,看你究竟得罪了哪路鬼神。”

说完,她进到里屋,吩咐郭方将门掩上。

过了半晌,郭方见没有动静,正准备开门看一下究竟。

忽然里屋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:”你来干什么?”

然后是神婆咳嗽了两声,她似乎有些害怕,低沉着嗓门说:”我就是想问问,不知道郭姓事主是如何得罪了您?”

那尖锐的女人声再次响起:”我和他上辈子的恩怨,你不需要知道,你回去告诉那个负心贼,他在阳间还有十天阳寿,十天之后,我来取他狗命。”

话音一落,郭方又听到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再一刻,虚掩的门开了,神婆走了出来,一脸倦怠。

郭方还未问话,神婆摆摆手说:”你不用说,这鬼物太厉害了,我不是对手,治不了治不了。”

郭方见她如此,又看到坐在屋外晒太阳的瞎眼老娘,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

神婆听他哭得凄凉,脸上露出恻隐之情,想了想说:”现如今,你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,倘若你能碰到有道行的,会接魂还愿,你娘兴许不会受苦。”

郭方问明了原委,他舍得了自己的性命,却舍不得老娘,于是他下定决心,到处找人,要接魂还愿。

结果,他跑了五天,问了无数棺材铺,纸人店,有人会做”还愿身”,甚至有人敢做等身”还愿身”,但说到接魂还愿,却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
接不了魂,郭方的记忆就要永远留在”还愿身”上,那他和这个世界,就彻底断了联系,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了。

他不甘心,就这样找到了吴长发,当他听到吴长发说出”接魂”二字时,他终于看到了希望。

茶馆里,当抽着旱烟的老人说到”希望”两个字时,我分明看到,坐在角落的那个背影轻轻抖了一下,似乎在极力平复心情。

听故事的人也好像被里面匪夷所思的情节所震惊,都忘记了插嘴。

茶馆里一片寂静,只有茶壶里烧的开水”滋滋”地响。

有人终于打破了沉默,怯怯地问:”后来呢?”

老人又猛抽了几囗烟,烟雾缭绕之中,他的声音似乎也有些飘渺不定。

郭方说完,目光哀哀地看着吴长发,吴长发沉吟片刻说道:”你的事,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
郭方命悬一线,好不容易抓到这一根救命稻草,怎么会轻易放弃。他又跪倒在地,苦苦哀求,说成与不成,都会感恩戴德。

吴长发见到可怜,又怜他是个孝子,最后一咬牙道:”行,老子就破例一次。”

郭方大喜,又跪倒在地,叩起头来,这次吴长发没有扶他,硬生生受了他三拜。

郭方回到家,强忍着眼泪对瞎眼老娘交待后事:”娘,儿子过几天要出趟远门,说不定三五天才回,您老人家要保重身体,等我回家。”

老娘看不见郭方眼里打转的泪珠,还以为儿子要去外地做什么生意,也不在意,只吩咐他出门要吃好穿暖,早去早回。

十天大限转瞬即到,那一天,郭方穿戴整齐,来到吴长发家。

当晚,他躺床上,忽然间人像泄气的皮球,整个人迅速地瘪了下去,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干尸。

吴长发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奇异之事,早已见怪不怪。在郭方死后,他将郭方的生辰八字贴在特意为他制作的还愿等身之上,又装上五脏六腑,打上表文,画上布符,再用驱鬼避邪的镇物压上,每天施法念咒,等待七七四十九的还魂之夜。

第四十九天,不知哪里出了纰漏,总之郭方的魂魄没有和”还愿身”续上,郭方这个人,彻底地消失在阳间了。

郭方死后,吴长发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佝偻的背也直了,走路说话也更有生气,更重要的是,他把郭方的瞎眼老娘接到自己家,像自己的亲娘一样对待,十年之后,老人家离世,弥留之际,她似乎糊涂了,握着吴长发的手,死死不愿松开,她深陷的眼窝流出泪来,哭着说:”儿呀,娘走了,这世上就留你一个人了,你好好的呀!”

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,无不为吴长发的善行所感动。

捞阴门的人一般都不会善终,但也许是吴长发向善行真的感动了老天爷,他一生福泽绵厚,活到109岁才过世。

老人的故事说完了,茶馆又一阵寂静,几个人叹道:”好人有好报,果真如此。”

忽然间,角落里有人发出一声冷笑,我不用看就知道是那神秘之人,他低语道:”好一个好人有好报,这世间,当真尽是些欺世盗名之徒。”

茶馆里另外几个人听了,勃然大怒,有性急的年轻人更是起身要找那人理论,抽旱烟的老人用眼神制止了他们,他冲着神秘人的背影道:”听你的意思,似乎话里有话,不妨说出来让大家伙儿听听,看吴老爷子怎么一个欺世盗名?”

那人也不转身,对着墙壁沉声说道:”你们知不知道,接魂还愿还有另一种操作,就是不用新生婴儿,而是施法者本人作”还愿身”?”

他这一说,抽旱烟的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,”哦”了一声,眉间却渐渐凝重起来。

那人继续说道:”这样,死者投胎后,就不用

从婴儿开始,而是与施法者共用一个肉身,更妙的是,施法者还可继承他的阳寿。”

我在一旁听了,忽然想到另一关键之处,失声问道:”既然有那么大的好处,为什么吴长发之类的人不愿做接魂还愿?”

那人嘿嘿冷笑道:”道行不深的人,施法之时稍有不慎,轻则精神分裂,重则形神俱灭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抽旱烟的老人忽然问道:”你是什么人,怎么知道这些隐秘?”
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似乎有无限的恨意与伤悲。

抽旱烟的老人仿佛明白了什么,喃喃自语道:”接魂还愿,将计就计,杀人续命,妙啊,妙啊!”

茶馆又重归寂静,茶客们都走光了,那神秘之人也走了,走得像一股轻烟。临走之时,他看了我一眼,我也看了他一眼,又高又长,面容黝黑,瘦得像一根竹竿,他的眉宇之间,充满了悲怆之情。

似乎有什么牵挂着我,我没有走,而是走向茶馆里间的一间小屋。

那间小屋,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进去了,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完全成了摆设。

我在门前犹豫再三,轻轻用手一推,门”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股呛人的霉味迎面而来。

小屋里空空荡荡,仅仅只是在角落里摆了一个香炉,炉前还放着一束香。

我叹了口气,慢慢走上前,点上香,插在香炉里,又冲着虚空拜了拜。

太冷清了,我正准备离开,突然,空中佩环叮当,鼻尖隐隐闻到一股莫名的香味,身后有人轻笑:”书呆子,你来啦!”

我回过头,秀秀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,红衣红裙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
再次见到秀秀,我没有丝毫害怕,相反,我觉得她就像我的一个老朋友,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。

秀秀见我默不作声,嫣然一笑道:”怎么,书呆子,又吓傻了?”

我挠着头,嘿嘿傻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