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馄饨
本文摘要:爸爸读小学时,同一个胡同儿里住着一个智障的男孩子,比我爸爸大两岁,已经不上学了。 男孩叫小明,长得细脖儿大脑袋非常地瘦,戴一副镜片像瓶子底一样厚重的黑色玳瑁眼镜,离得很近时,依稀能看见镜片上由于度数过深而显现的一圈一圈淡淡的纹路。 小明是我

    爸爸读小学时,同一个胡同儿里住着一个智障的男孩子,比我爸爸大两岁,已经不上学了。
  男孩叫小明,长得细脖儿大脑袋非常地瘦,戴一副镜片像瓶子底一样厚重的黑色玳瑁眼镜,离得很近时,依稀能看见镜片上由于度数过深而显现的一圈一圈淡淡的纹路。
  小明是我爸就读那所小学校长的独子,那是一个刻板严厉的中年女人,常年穿着颜色阴沉的衣服,不苟言笑。我爸回忆说那个女校长总令他联想起中世纪的修女,象征一切权威与教条。
  几乎没有人见过小明的父亲,从我爸爸记事儿时起,一直都是女校长独子带着小明。到我爸上小学时,小明已经开始在胡同口的混沌摊儿上帮忙做工了。每天早晨上学时,大家都能看见穿着肥大白褂子认真包馄饨的小明,他极力把高度近视的双眼凑近馄饨,动作有板有眼,一丝不苟。
  俗话说七岁八岁讨人嫌,当年我爸他们几个皮孩子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之一就是“挑逗小明”。明天晚上放学以后,他们都会躲在胡同的拐弯处,大喊一声:“傻小明~”然后扭过脸去撒丫子就跑。
  别看小明是智障,可他最烦别人说他“傻”。每逢听到我爸他们喊叫,小明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伙计,竭尽全力去追赶@那些捉弄他的孩子。当然几乎没有一次能追上的,我爸他们也正是享受这种惊心动魄,逃命般的刺激。他们玩儿得就是心跳,那几乎成了每天下学回家的保留项目,乐此不疲。
  我爸上小学三年级的一天,他独自放学回家正想去逗逗小明呢,却远远听见了小明在哭。走近混沌摊一看,女校长竟然也在。已成少年的小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还兀自大放悲声,边哭边说:“呜呜呜……我就要吃馄饨嘛……我要吃馄饨!!每天那么多人都能吃为什么不让我吃,呜呜呜…………”
  女校长气急败坏地扇了小明的脑袋一巴掌,说:“吃吃吃……就知道吃……我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东西,你就多余来这世间受罪!”说着说着,她自己也掉起眼泪来。
  就在这时,小明说出了那句让我爸一直记忆到现在的灵异预言:“妈,我再不吃就吃不着了,妈,你不叫我吃,你……你别后悔……呜呜呜”。
  我爸当时听了也没太在意,小孩子很少见大人哭,何况还是一向硬朗刚强的女校长。所以那天偷看到的一幕对我爸的触动还是挺大的,小明的眼泪,女校长的眼泪,全没来由地让我爸觉得心酸难奈,那个年纪的他还无法理解生活的艰辛与无解,就只很单纯地觉得悲哀难过。
  第二天早晨上学时,我爸绕道去了小明帮工的馄饨摊儿,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碗馄饨,他强忍口水,努力压制住满肚子翻江倒海的馋虫,只吃了一个馄饨就起身离开了。
  走到马路对面我爸偷眼看去,只见小明端着碗站在混沌摊儿的角落里,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把那碗馄饨全吃光了。爸爸说他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地感到如释重负,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般放下心来,高高兴兴上学去了。
  然而那天放学,他们几个却没能故技重施,照例进行每天的“保留节目”。馄饨摊主说小明下午发高烧了,已经联系他妈把他接走了。后面几天一直不见小明来馄饨摊儿上工,我爸他们几个熊孩子难掩失落,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想念。
  就在大家快要淡忘小明时,有一天我奶奶告诉我爸傻小明死了。急性脑膜炎,连着发了好几天高烧,女校长以为着凉感冒了没当回事儿。后来发现不对劲时,她拒绝街坊们送儿子去医院。
  听在场的街坊说,女校长一直把小明搂在自己怀里,仿佛他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,健康,聪颖,还有着无限精彩的未来等着他去探索和发掘。女校长流着眼泪喃喃地说:“我们哪儿也不去,妈妈陪着小明,走了就好了,走了是解脱,不受罪了……”
 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,惊闻噩耗的那天夜里,我爸梦见了小明。梦里边小明一点都不傻,干净整洁,谈笑自如,一如他的名字般明朗健康,就像那洒满一整个梦境的阳光。小明正和一群人说笑着,见到我爸就走了过来,微笑着拍了拍我爸的肩膀,然后又和那些人一路走了。
  我爸还想再说点什么,可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,终于消失在远方耀眼的大光明里,再看不到了。
  如今半个世纪都过去了,我爸却一直没有忘记小明。他在给我讲述这个故事时,一直庆幸自己当年那个幼稚冲动的行为,终于让小明不带遗憾的离开。还有那句“神预言”,让我爸坚信人死之前自己是有感觉的,这或许是每个人都具备的本能。
  我曾听人说过疯癫痴傻之人都是由于魂魄不全,处于中阴身时三魂七魄重新聚集,或许就能与常人无异了吧。不论小明是由于何种机缘遗失了魂魄,唯愿他能在轮回苦海中忘了前尘往事里受过的罪,借着一碗馄饨的余温开启不一样的人生。